朱媛媛的火,是喜是悲?

大众对男性的刻板想象是需要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对女性的冀望则是一切都捱得下来,一切都挺得过去。男性的最高标准是攫取,女性的最高标准是承受,并最好能甘之如饴。在这种人看来,女性的性别属性仅靠妻性是无法发扬光大的,妻性不免还有些互助互乐的成分在,所以她只有成为母亲,她才是完整的,她的性别仪式才能真正地落成。

通常电影中的人物若一味的光辉夺目,也会带来些刺目。男性要实现英雄壮举,女性则相夫教子,形成单向度的成全。在高度迎合人类的集体意识,也就有了沦为愿望共同体的嫌疑。

最典型的例子倒不是在电影里,而是中国第一部大型室内剧《渴望》里的刘慧芳,她除了替别人着想,她的脑子里就存不下其它更多的思想。她的欲望,就是让其它人的欲望都能有所抵达。这部电视剧所引发的轰动效应是后来的电视剧怎么紧追不舍也追不上的,刘慧芳也成为中国电视剧史最为重要的女性形象之一。

由此,可以联想到上世纪四十年代,那部缔造票房奇迹的史诗大作《一江春水向东流》,白杨饰演的素芬,也是中国式完美女性的想像性投射,她是在苦窑里苦等,等来的不是光明,而是更为无边无际的黑暗。在这两部在当时,具有极广泛流传性的影视作品里,都将女性作为祭品,搁置在或残酷或日常的祭台上。她们的牺牲,值不值得,需不需要,也一直在人们的口头和笔头上周转。

这类形象在影视剧里其实还不算层出不穷。个人认为,这是件好事。若此类女子显山露水,也不完全是在借尸还魂。

比如《送你一朵小红花》里,朱媛媛是一个锱铢必较的母亲,她的小抠门给她带来了一定的孩子气,而恰是这份孩子气,让她与孩子相处时,是常常顾及不到母仪的。她在观察孩子,又生怕自己的观察被孩子所观察到。

朱媛媛演出了那种颇具流动感的小心翼翼,而她在片中最重大的爆发戏,恰是她给一乞讨者慷慨解囊之时。

乞讨者是母亲,她也是母亲。这多少有些顾影自怜,这也成了全片最值得把玩的段落。暂不深究的话,起码能让我们见识到,母亲和母亲是不一样的。

还是朱媛媛,她在《我的姐姐》中出演的姑妈,首先是个好女儿,然后是好姐姐,自然也是好妻子,好母亲,最后才是好姑妈。别人不见得有多好,她自己也好不到那儿去。

朱媛媛最早为人们所熟知的形象是在电视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里出演的大嫂,当然也是儿媳、女儿和母亲。

每一种身份,她都拿捏自如。她的美丽,是那个捉襟见肘的家庭里一道颇为奢侈的风景线。她的沉默,宛如定海神针里,让那个总是鸡吵鹅斗的逼仄之处,多了些让人愿意驻足的韵律。

这类女性,在生活中,还是时常能见到。电影中,可能是有些久违了。下面,我们就来说说有过类似女性形象的四部电影。

《九香》(1994) 《九香》(1994)一个大字不识的女人,养活了五个孩子,并让他们依次踏上了锦绣前程。影片最让人扼腕的,不仅仅是母亲的含辛茹苦,如喂饱孩子后,靠舔碗沿上的饭粒来充饥。而是在哺育孩子漫长而艰辛的过程中,母亲自己的爱情在其间的起落、摇摆,并不了了之。

影片要告诉我们的,其实是一个极普通的道理,女人在成为母亲之前,她首先是个女人。当她尽心尽力地完成了母亲的大任之后,她最想成为的,还是一个女人。九香这个以中药冠名的女人,她最大的牺牲还不是日夜不停的劳作,也不单单是吃的只有草,挤出来的又得必须是奶。

而是她作为一个女人,最为正常最为自然的属性被一步步扼杀。

关于本片,还可提及的是一首在上世纪末红极一时的歌曲《懂你》,它的MV采用的大量素材源自《九香》,也让很多人误会这就是《九香》电影的主题曲,也让人们坚信这就是一首礼赞母爱的歌曲。后来这首歌又出现在霍建起执导的电影《歌手》里,那表达的又是一番意思了。

话说回来,人们一听到《懂你》,映入脑海的画面最多的还是《九香》。

「是不是春花秋月无情,春去秋来你的爱已无声」。

方方的小说多次被搬上银幕,黄建新、霍建起都曾将她的作品影像化。

但最为大众所熟知的是《万箭穿心》。

《九香》里的子女最终理解了母亲,而《万箭穿心》讲的则是因理解无效,而越发一往无前的故事。影片的第一个镜头,便向我们展示了女性欲望无法落实的一幕。

然后连锁效应接二连三的发生,伍迪艾伦的《蓝色茉莉》里也有相似的桥段,也是妻子告发丈夫行为不轨,使其夫破产,并走上绝路。

当她一系列沉重的付出并没有换来一个轻盈的回报之时,我们就知道在付出与回报,还有更旺盛的生命力在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同时,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承认,亲情,至少在这部影片里人类最值得留恋的情感方式。

从母性上去体察李宝莉,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但她不是一个伟大的母亲。这部影片的好,恰在于这份不伟大,它更不会被「伟大」二字所绑架,而能以更舒展体态,畅游在这个永远无法完美的人世间。

张毅的名作《我这样过了一生》是我最喜欢的台湾电影之一,我曾写过,我喜欢看到杨惠姗把李立群搂在怀里。

我还喜欢杨惠姗的皮鞋沾了泥点,李立群弯下身,用手绢为她擦拭。全片极清雅,看着是有史诗格局。一个女人越来越胖,一个男人则越来越精神,两人仿佛都来不及去沧桑,就由同途变成了异路。

那个大雨之夜,一个女人将并非己出的自己所生养的五个孩子,尽力搂在怀中。我不知道奉俊昊看没看过这部影片,至少《寄生虫》同样的一幕,在画面上与其酷肖。

全片的天气基本是晴朗的,但感受不到太多阳光。

就像那些凭惯性而不断发作的生命力,也从不以昂扬的姿态去蛊惑我们。当年的金马奖,《我这样过了一生》击败了呼声极高的《童年往事》,而拿下最佳影片在内的多项大奖。侯孝贤的电影总是能从一个境界到另一个境界里去,这一次,他的欲语还休,仔细聆听的话,侯导的这卷自传,还是说得太多了,生怕人听不清楚,听不见。

而张毅的这部影片,说或者不说都一个样。他在相当规范的定式里,对人投去了强装镇定,又忍不住瑟瑟发抖的一瞥。正准备合眼,另一个响动,又把人叫醒了,使他不得不再去打量这个日复一日的世界。

台湾的二杨,即杨贵媚和杨惠姗,是我最喜欢的两位台湾女演员。杨惠姗为这部影片增肥,你看这部影片时,你就能看到她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胖起来了。她不太在乎她的体态,也不是特别纠结于这体态,会给家庭生活带来隐患。

她在用最少的表情,暗示着人生其实没有那么多的百态,更多的只是不变应万变。

杨惠姗演出了一种恒定之美,张毅也拍出了一种灰尘感,你今天把它揩干净了,它过两天,又会无声无息地附着在这上面。

本片受日本影片《一片花》惠及较大,讲的都是儿媳照顾痴呆公公的故事。

港版更别开生面一些,也更明媚。那些不堪负荷的日复一日,那些因无法忽略而益发沉重的鸡毛蒜皮,在男性编剧作家陈文强笔下还未越过山重水复,就已领略到柳暗花明。

在女导演许鞍华的精心调控下,你看不到忙大忙小,忙内忙外,忙到不可开交,忙到脚不沾地的萧芳芳,真的有太多不安、无奈。

她忙到没有余情去收拾那些坏心情,人反而更加利落。她连牙一咬、心一横地迎难而上的情形,我们都很少见到。她仿佛不用使出浑身解数,照样能见招拆招。

而完全不能自理的公公,总会散布出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谐趣来,好让那些直不起腰,合不上眼的没日没夜,多一些哭笑不得。而粗枝大叶,责任心也欠奉的丈夫,妻子只要与他跳上一段《青春舞曲》,便能冲散掉愁云,她既能拥着这个头发不多,脾气不小,本事不大的丈夫,就能拥着与他相关的所有日子,并笑逐颜开。

这是一部关于送终的电影,终点不仅仅是解脱,还有可能是一场意想不到的美丽转折。

人生真过瘾呀。乔宏说完这句话,又夸了夸自私自利又人老珠黄的女儿是个美人,就如烟似霞地散去了。他生前在喂看不见的鸽子,死后,鸽子掠过天空,回光返照这般舒朗,一洗今生的不服不愿不从,好让生者安然度过余下的时光。

齐秦怎么唱的: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这个你,傻也好,浑也罢。他活在他过去的光荣里,也活在你的落英缤纷中。

补充一点:上述四部影片,都是严格意义上的大女主影片。四位主演即宋春丽、颜丙燕、杨惠姗和萧芳芳,都奉献出,至少是年度级的优质表演。均在各自主演的影片上映当年,拿奖无数。

尤其是萧芳芳,是以柏林影后的身份在傲视群芳。她们扮演的均是家庭的守候者,而不是保护神。也就是说,她们首先扮演的是一个人,然后是女人,然后是其他。

或明亮,或暗淡。她们的共同点,丝毫不惧因岁月来袭而社会身份的叠加。而在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之时,女性特有的豪情并没有稀释掉她们的柔情,无坚不摧的担当力也没有让她们获得太多骄傲的资本。

她们之所以之所以能让周围的生命能够一个接一个地绽放,是因为自身就是花开不败,花开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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