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长篇回顾录节选2:赶李村集

阴历二七,赶李村集。至今,我还记得小时候跟着母亲赶集的情景。那个时候,国家三年暂困难时期刚过,原来清瘦的母亲,这阵子也稍微胖了,走起路来,也有力气了。

那时的李村河上,满河滩都是人。有卖锅碗瓢盆炊帚笊篱苕帚的,还有扎固风锨、编筐、编篓子的等等,一切生活所需,应有尽有。在卖风锨的旁边,就是坐着马踏子扎固风锨的。

那个干巴瘦、留一撮花白山羊胡子的老爷爷,给我印象最深。他能扑楞得满地都是鸡毛,老远一看,还以为是个杀鸡宰鹅的,嘿嘿!

那天,好像是个中午,母亲是要到集上去买红皮大蒜,说是回来煮水给姥姥喝。一下河滩,就是铁锅市。

十印八印的大铁锅都大大小小地扣在地上,一摞一摞的,像一个个小山。还有卖水缸的,也七大八小地扣在河滩上。最大的,有能盛十担水的,里面真可以藏几个孩子,叫人想起司马光砸缸的故事。

最有趣的,还是那些卖步步登儿、纸象鼻子、提线小老鼠、撮头木偶、摇猴、泥老虎、黑泥水鸟、小竹排箫、彩汽球、糖瓜、糖球和老鼠药、蟑螂药的。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热闹的孩子都拔不动腿了。

那些玻璃步步登儿,像个长把葫芦,一吹起来,步登步登步登的,很好听。

但只要一不当心,吹吸的力量过大,就会步登步登——啪得一声,全碎了,碎得稀哩哗啦,惹来孩子们的一片笑声!

一到大中午头儿,满河滩都是小饭桌。饭桌上面,还撑着油布棚子,旁边有一口大锅,风锨拉得呼哒呼哒地直响。你再往大锅里看,那狗肉狗杂儿汤,都顿得呜嘚呜嘚的,厚搐搐地泛着白沫,像七八个拳头上下乱举……热气呼嗵呼嗵直冒,一阵子像白雾,一阵子又像是淡淡的白云,还有一阵子像是夹带着白色的风,刮得河滩上清一阵子、混一阵子、云里雾里的,活像是一个云雾蒸腾的山谷……在每个小桌旁边,还四处扔着一些个小板凳、马踏子……都油脂麻花的。

有上了油的,有没上油露着白木头茬儿的,还有绑着腿儿的、露着钉子扎腚的和断了腿儿的……呵呵,什么模样的都有。那些盛狗肉的碗,叫碗就是了,都是些七拼八凑的差瓣儿。有黑黑的粗瓷大海碗,有褐色的小瓷盆儿,有带着两条蓝杠的白瓷碗,有陶钵子,有描花釉子盆,还有很多大沿儿的草帽碗,等等等等。

最可笑,也最叫人尴尬的,是那些插在筷子筒里的筷子。都七长八短的,颜色也不一样,要想配个对儿,可就太难了。冬天吃狗肉,那可是一绝。

尤其是雪后的狗肉,加上葱姜大料用急火炖出来。等凉透了,像猪头肉一样切成厚片,空口吃。那滋味,真是到口就化,喷香!就这一满口货,灌口了,是老青岛人最最难忘的。

如果你切成大块儿,再蘸着蒜泥吃,那更是一种风味。青岛人讲话,冷狗肉,热羊肉嘛,就是这个道理。

还有,如果你在盘子里抓上一把盐,拿冷狗肉蘸着吃,再喝上二两烧酒。

记住,烧酒一定要用酒壶烫热了再喝,以烫嘴为标准。再炸上一盘花生米、将刚刚煮熟的蛤蜊肉往酱油里这么一泡,再切上半斤热锅饼……嘿嘿,这顿饭,保管叫你吃得满头大汗,找不着北了!当然狗肉拌大葱,也是青岛的一道乡间名菜。狗肉蘸白糖、蘸蜂蜜,也是别具风味的吃法。

只可惜,在我小的时候,还没见这么吃的,只是听说。那时候的赶集人,哪里舍得拿糖和蜂蜜来作索?

还有,吃狗肉喝老黄酒,也是味道很足的。热黄酒一口下去,热狗肉猛逮一口,呼呼呼地吐着热气,哎哟,这一口,也是谁也忘不了、挥不去的。

还有,当你在小桌上坐下来,满满地端上一大碗热狗肉汤,里面再加了狗杂碎,香菜葱末一撒,忌讳一倒,辣椒面一使,满碗地冒着热气,再要上两个刚出炉的火烧,这稀哩哗啦的一顿,不叫你吃得大汗淋漓,开怀解扣子,那才怪呢!也有拿酱狗肉,夹了热锅饼吃的;还有在狗肉汤里泡锅饼、泡火烧的;还有吃热狗肉包子的等等。你要是在那时赶一趟李村集,不吃顿狗肉,那就瞎了,就白逛李村集了!斗转星移,时代不一样了。如今回想起李村集上这一幕幕,还真是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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